妻李淑珍:江宜樺忍辱負重換來年輕人對馬政府深惡痛絕

風傳媒 2014年04月05日 15:25 26986 點擊數

行政院長江宜樺夫人李淑珍一封寫給朋友談服貿的信,在網路上流傳

318學運19天,學生佔領的雖是立法院議場,但首當其衝的卻是下令警察驅離學生的行政院長江宜樺,江揆夫人李淑珍也是知名歷史學者,任教於臺北市立大學歷史與地理學系,近來網路盛傳一封她寫給友人的信,信中提到她曾到立法院現場觀察3次,在擔心台灣社會撕裂之餘,曾悲從中來發現,原來丈夫江宜樺辛苦6年、忍辱負重,換來的卻是年輕人對馬政府的深惡痛絕。

李淑珍第一次從立院周邊回來後,曾告訴江宜樺,服貿可能推不下去了,江宜樺表示,閣員中確實有人想放棄,但他認為,身為執政者,必須盱衡全局,既不能賭氣,更不能不為國家社會負起責任,目前還是要努力嘗試推動看看。以下是這封網路上流傳的江揆夫人李淑珍信件全文:

親愛的同學/朋友們:

感謝各位陸續來信。大家彼此未必相識,但關懷的都是服貿議題和太陽花學運掀起的波瀾。有的人質疑,有的人肯定,有的人焦灼,有的人憤怒……。很抱歉,這封信延擱了許久才回覆,因為我需要時間來觀察和思索。也請容許我整理思緒後以一封信來綜合答覆。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一)

悲哀社會撕裂藍綠對罵

2/23晚上在電視上看到行政院發生的動亂和鎮壓,我和許多人一樣震驚、沈痛,輾轉難眠。最大的悲哀是意識到:這個社會已經徹底撕裂,鴻溝深不見底。

史無前例的佔領國會、佔領政院,召喚出暌違已久的警方強制驅離。對所有的事物,我們似乎都失去了共同的價值判斷基準。有人痛批學生攻佔行政院為「民主之恥」,有人心疼地感謝學生「護衛台灣稚嫩的民主」。有人怨馬總統沒有在學運第一天就接見學生領袖,才鬧到不可收拾;有人則極力反對政府讓步妥協,以免職業學生得寸進尺。同一件事,一方痛心疾首,另一方必定額手稱慶;同一個人,一方推崇備至,另一方必定咒罵不絕。

這兩週來,我們的耳鼓迴盪著藍綠兩方互相叫囂對罵的聲音:

「江宜樺濫用國家權力,下令警察血腥鎮壓抗議群眾!」「我們的警察已經很節制,柔性勸離不成才強力驅離。美國警察對暴民才不會那麼客氣!」「學生手無寸鐵、和平抗爭,哪裡算是暴民?」「行政院被攻佔蹂躪,那些群眾還不算暴民嗎?如果警察不驅離他們,中華民國行政中樞就會淪陷!」「藍委張慶忠在三十秒內強行通過內政委員會,才逼使學生採取非常手段佔領立法院,收回公民權利!」「若非民進黨不斷杯葛議事進行,導致張慶忠無法上主席台,他也不會出此下策!」「是因為國民黨和中國黑箱進行服貿協議,缺乏民意基礎,綠營才會出面阻攔!」「對外經貿談判必須維持一定祕密性,不能事先攤開底牌、以免對手察知,這本來就是全世界的慣例!」「服貿協議事先未經過立法院審查,就是不符合民主程序!」…………

在火爆的叫陣對罵中,大部分的人因為政治立場的不同,往往只選擇自己想要看到的事物,以偏概全。所以,綠營只看到學生流血,而藍營只看到警察受傷。大家似乎認為:既然對方違法在先,所以別來要求我守法;「以暴制暴」、「以暴易暴」才是王道。而且許多人堅信:既然目的如此崇高(「人民民主」、「台灣優先」、「全民福祉」),何須計較手段是否合理?

網友本就經常惡言相向,此刻連學者都咬牙切齒、以最刻薄的文字發洩胸中熊熊怒火。不管我們學的是人文社會學科或自然科學,這些學門諄諄教導的冷靜分析、理性思辨、包容心態、同情了解、宏觀視野……,通通在現實的試煉下化為烏有。

這是繼2004年總統大選「兩顆子彈」風波之後,最嚴重的一次「民主內戰」。空氣中充滿濃濃煙硝味,只消一點擦槍走火,言語與文字的暴力隨時可能引爆肢體與行動的暴力。

分裂得這樣徹底的社會,還能維繫下去嗎?

(二)

為了了解抗爭訴求,到目前為止,我去了立院周邊三次。

年輕人對馬政府的痛絕

3/20第一次去,震驚地發現:在場靜坐群眾,幾乎全是大學生,而且個個眉清目秀、眼神堅定。相較於許多只關心追星打卡、吃喝玩樂的同儕,他們關心國是、勇於表達,顯然是年輕世代中的佼佼者。可以預見,在這一群人中,將會出現下一代的政治家、律師、學者、新聞記者、文學家、藝術家(──只是也許不會有企業家)……。換言之,這裡坐著的是下一代的菁英。

我忽然悲從中來。外子辛苦六年、忍辱負重,換來的是年輕人對馬政府的深惡痛絕。

回去以後,我告訴外子:服貿可能推不下去了。雖然馬政府與產業界人士相信服貿有助於打破台灣經濟困境、為年輕人找到未來,可是年輕人既然完全不領情,那就算了吧。就像父母親苦心想為子女安排美好未來,但若是子女自己不願接受,也勉強不了。他們要選擇自己的未來,就讓他們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吧。

外子靜靜地看著我。他說:閣員中也有人很失望、想要放棄,乾脆讓RCEP、TPP談判因服貿受阻而停擺,讓國家經濟在幾年內倒退萎縮──那時這群年輕人正要畢業,他們會發現找不到工作,也許才會知道退回服貿的影響有多大。可是,外子還是認為:身為執政者,必須盱衡全局,既不能賭氣,更不能不為國家社會負起責任,目前還是要努力嘗試推動看看。

文宣富創意卻尖酸刻薄

3/25我二度赴立院現場。攻佔行政院事件落幕不到兩天,靜坐群眾少了一些,但還是比我想像的來得多。傍晚時分,從捷運站湧過來的下班人潮,更是一波接著一波。

這一回,各式各樣的文宣品沿路張貼,活潑搶眼,讓人目不暇給。於是我又意識到:馬政府在文宣這一塊,輸得一敗塗地。我仔細觀察這些多采多姿的作品,有標語、短文、打油詩、照片、油畫、諷刺漫畫;有的訴諸悲情,有的大聲控訴,更多的是嘻笑怒罵,對馬總統極盡羞辱之能事。反服貿/反馬/反中的情緒,成了這群年輕人最大的靈感來源。如果要為他們的作品下個評語,我會說:「才情可觀,創意十足,潛力值得期待;可惜尖酸刻薄、譁眾取寵,境界有待提升。」

拿著盾牌排排站的警察們,站在立院各個入口,看來都非常無奈、疲憊。靜坐學生畢竟隨時可以休息、走動、聊天、玩手機、吃東西、上廁所、來來去去,而支援勤務的警察卻必須動也不動、終日罰站、精神緊繃。年齡層和示威者相近的警察,也許內心世界也相去不遠?但是,多數出身基層家庭的他們(包括很多原住民朋友),所要承擔的現實責任,比來自名校的大學生們要沈重太多。

學生高組織力令人刮目相看

在立法院外靜坐的學生,依然鬥志高昂,秩序井然。他們耳朵聽教授們輪番演講,手裡滑著手機;有些則在低頭讀書,以免缺課趕不上學校進度。有人在垃圾區做資源分類回收,糾察隊員維持走道暢通;甚至還在立院議場入口處,為純粹到此一遊的觀光客安排了行進動線,在地上設立牌子提醒:拍照請蹲下!──學生們的高度組織能力,的確令人刮目相看。

可是,我們也別忘了,學運核心人士就是以這種高度組織力,去佔領立法院、攻打行政院。在立法院,他們拆掉匾額、敲破門窗、損壞桌椅,破壞機電室、搬走電腦、拔除麥克風、搗毀投票器,在議場裡面塗鴉、喝酒,甚至便溺!而在行政院,他們帶領民眾拿油壓剪、棉被、梯子長驅直入,拆毀大門、打破窗戶、推倒椅櫃、偷走公文財物,在入侵一小時內造成三百多萬元的損失。

但是學生卻以「帝國毀滅」影片中希特勒咆哮的片段,把在行政院打、砸、搶的行為淡化、kuso化──不過是吃了幾塊太陽餅和蛋糕,副秘書長蕭家淇幹嘛那麼大驚小怪!至於立法院上億元的損失,他們的說法則是:叫立委去賠!「給立委一個贖罪的機會」!

「破壞」向來就比「建設」容易。如果他們將來擔任國家領導人,會把社會帶到哪裡去?

學生領袖獨裁令人駭異

在場外靜坐的學生關心時事,其純潔熱情令人動容;但是議場內學生領袖的虛無主義與獨裁作風,卻令人駭異。他們攻擊服貿不合法定程序,而本身則凌駕於法律之上。他們的訴求不斷改變,姿態愈來愈高。拒絕任何對話,卻厲聲控訴別人毫無誠意。總統不斷讓步,而他們則步步進逼。

他們宣稱代議民主失靈,所以不惜以暴力奪回「人民主權」。但十多天下來,電視上林飛帆、陳為廷意氣風發、牢牢抓住麥克風,而在他們的背後下指導棋的,是台灣野百合世代、大陸六四世代人物。至於在街頭日曬雨淋的「人民」,依然只是鏡頭掃過的模糊背景。

史家威爾.杜蘭在綜覽西方文明全史之後,道出了一些「歷史的教訓」(或許該稱之為「不能說的祕密」):

──歷史多半是求新的少數人之間的衝突;馴服的大多數人,只是為勝利者鼓掌、充作社會的實驗品而已。──多數人統治是違反自然的。多數人除了定期罷黜一個少數統治、再另外建立一個少數統治之外,不可能做什麼更好的工作。

期待「人民民主」的人,在這場學運之後,恐怕會發現很多值得反思的地方。

「半無政府狀態」的夜市情調

3/28三赴立法院靜坐區。同樣是傍晚時分,人群稍微少了,但是現場依然充滿活力。除了學生,也有很多中年男女。除了反「黑箱服貿」之外,也有許多議題跑來插花:台灣獨立、反核電、反自由貿易、支持酷兒及多元成家方案……。

現場幾乎有一種逛夜市的感覺。一方面,路人隨心所欲詬罵國家元首、掛「馬卡茸」沙包讓人踢打洩憤、名教授輪番街頭開講……,都帶著抗爭體制的氣息,躍出生活常軌,使參與者感到興奮。但另一方面,抗議者打算長期抗戰,夜宿帳篷、做大鍋飯、為蹺課學生開課輔班、提供淋浴地點、做垃圾分類……,試圖在抗爭現場建立起生活常規。大人三五成群坐在地上討論服貿、小孩在一旁快樂嬉戲,氣氛自在而閒散。

──這樣遊走於合法與非法之間,在常軌之外建立常規的狀態,不正是台灣人喜愛的夜市情調?而抗爭民眾所害怕被中國大陸摧毀的,不也正是這種「半無政府狀態」的生活方式?

現場有真實的反中情緒

我在現場感受到的反中情緒,強烈而真實。「你好大,我好怕」的「恐中」情緒,才是激動學生們上街頭的主要關鍵吧!年輕人痛恨馬政府,是因為認為馬總統「親中賣台」。殊不知,目前當家的人,和黑潮青年同樣憂國憂民,有時代使命感;也同樣擔心台灣處境,對中國大陸戒慎恐懼。如何在中國霸權陰影之下為台灣尋得一條出路,是他們朝夕不敢或忘的大課題,一如許多有志青年。二者關懷相似,所提解決方案則不相同。

一位朋友寄來張鐵志的文章〈台灣小清新如何成為憤怒的一代〉,讀後心有戚戚焉。年輕人不願進入大企業領22K,寧願自行創業實踐夢想,自由自主,追求物質之外的美好生活。他們認為陸資財團進入台灣後,會毀掉中小企業的發展空間,因此希望維持台灣現狀,堅決反對兩岸服貿協議。對這樣的想法,我可以充分理解,因為我也有類似的感性文青氣質。

馬政府「經過中國以走進世界」

馬政府的思惟又是如何呢?他們在2008年贏得大選,相當程度上是靠著提出和民進黨不同的兩岸政策而獲得多數人支持。民進黨認為應該追求台灣政治和經濟獨立,避開中國大陸,直接和世界各國做生意。但扁政府執政八年,已經證明這條路行不通。馬政府主張,為了避免台灣產業持續空洞化、邊緣化,台灣必須「經過中國以走進世界」。換言之,中國大陸只是一個跳板,而非一個目的地。馬政府真正著眼的是幫助台灣出口業(佔GDP近七成)打開世界市場,因為,中國就是RCEP及TPP不可迴避的成員,如果不與中國大陸簽訂經貿合作協議,台灣就無法加入其他區域性自由貿易組織,無法和彼此零關稅的其他國家產品競爭。但是這麼一來,能夠到海外開疆闢土的產業固然可以大展身手,而寧願安於島內小確幸生活的人則深恐陸資進入後會威脅到他們的生存。

成長於社會達爾文主義風行時代的威爾.杜蘭認為,生物演化的法則亦適用於人類社會。他那套「物競天擇,優勝劣敗;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的說法,和傳統儒家「興滅國,繼絕世」、「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理念大相逕庭,看了令人難受。西方近代資本主義歌頌強者,鼓勵自由競爭;而傳統中國儒家文化則同情弱者,主張縮減貧富差距,認為社會「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前者重視「自由原則」,後者強調「平等原則」,二者相去甚遠。

但是我們又不可否認,台灣內需市場太小,廠商必須向外開拓才能生存,外資必須引進才能增加就業機會。因此台灣必須鼓勵自由競爭,才能和韓國等國一爭高下。唯有讓有能力的業者在國際上的競爭力提高,國家才有餘裕透過稅收來支持社會福利、照顧國內弱勢族群。換言之,「自由原則」適用於國際競爭,而「平等原則」可在國內實施。如果因為憂心弱者競爭力不足,就要阻止強者去國際上施展拳腳、發揮所長,最後強者可能選擇改變國籍、移居國外,而台灣國力困窘、將更無法照顧坐困愁城的弱勢。

打進大陸市場,向外拓展

不可避免地,一旦加強和大陸的經濟交流,台灣也會遭遇到來自中國的產品和人才的競爭,貧富差距可能擴大,台灣的自由和安全也會受到威脅。這是許多人想要退回服貿、維持現狀的原因。但問題是:世界的局勢不斷在變,台灣經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並沒有一個靜止的「現狀」可以維持。特別是在美國國力衰退、又為中東問題焦頭爛額之際,該國已有學者提出「向台灣說再見」的主張。若失去了美國奧援,台灣將何以自保?馬政府認為,我們必須趁此時還有若干優勢之際,奮力一搏,趕緊打進大陸市場,以便向外拓展,鞏固經濟實力;否則一旦任台灣經濟在鎖國狀態下日益萎縮,以後就更無法和韓國等國家競爭,反而愈容易被中國大陸蠶食鯨吞。

就國內情形而言,如果服貿通過,我有信心,以太陽花世代的銳意求新、大膽創意,他們在面對陸資大企業時,必然可以靠著獨具一格的品牌和細膩貼心的服務,創造自己的生存空間。沒有錯,大陸財團可能會模仿、複製台灣的文青創意,讓台灣個體戶經營困難。但是,換一個角度看,模仿、複製不正是最高的禮讚?台灣的軟實力,正可以透過這種方式影響中國大陸。何況,產品可以複製,頭腦則獨一無二,台灣多元文化環境培育出來的年輕人,會以源源不絕的創意殺出一條血路來的。最終來說,島內可能出現的是「一條龍」與個性小鋪並存,前者提供廉價便利的服務,後者提供獨一無二的質感與美感,消費者各取所需。

你說,這兩種思惟,哪一個比較有說服力呢?

(三)

三月天,立法院周邊向日葵與康乃馨大拼場之際,植物園、河濱公園正悄悄悄被紫色的花朵攻陷:鳶尾、紫藤、苦楝、通泉草、酢漿草、五彩茉莉……,高高低低,錯落有致,以優雅的風姿迎風招展,和枝頭新綠和諧共處。

趁好春仍在,多去郊外走走吧!希望二十年後回想起來,至少,我們沒有完全錯過這一個花季。

李淑珍

民國103年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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